幻影秘境——巴西雷的图像世界

冀少峰

一个不争的事实是,我们越来越置身于一个图像的世界,图像世界不仅仅改变着人们的生活方式、交往方式,亦改变着人们的思维方式和视觉表达习惯,于是图像被称作生活的背景,而电影、电视、手机、计算机、印刷、彩喷、网络信息、数码成像愈来愈对人们的思维方式显示出种种控制力,于是人们的思想开始被媒体支配,人们的意识开始被电视支配,人们的消费开始被符号支配,人们的生活开始被网络、手机、微信、微博所困扰,难怪伊格尔顿发出如此的感叹:“文化符号趋于图像霸权已是不争事实”,而巴西雷的图像叙事显然体现出了图像时代人们一种认知社会的视觉样式,和文化上的观看方式,亦是他对当代社会和当代的视觉经验所带来的艺术书写方式改变所导致的文化立场和态度的改变。

从巴西雷的图像世界中不难发现,他已经把文化关注的视线与触角延伸到历史文化与历史记忆的深处,更把社会、自然、生命、记忆、想像、性别、宗教、战争、文化身份等问题贯穿到他的视觉叙事的始终,他从现实记忆到合成幻想,虽然建构了一个虚拟的非现实甚至是超现实的世界,但那的确又是一个步步紧逼的真实镜像。这不由令我想起了歌德的《浮士德》中的一段话。

昔日的幻影啊,我心似乎总还思念。

你们越发逼近!贯穿蒙雾和层云而来,

那么,我任你们主宰!

少年般的情思如今在我胸中震荡,

因那迷魅的气味,在你们的行列中散放。

那些来自生命记忆中的形象及文化上的幻想,在巴西雷的精心构思和导演之下,散发出了巴西雷对当代社会和艺术人生的激情思考和象征性表达,其间裹挟着自我的价值判断和文化认同,由此,也让我们清晰地探寻到新一代艺术风格的生成。

宗教与奇幻,历史神话与战争,自然人类与社会,激情与暴力,性别与禁忌……巴西雷俨然一个自我图像世界的主宰,一个个图像更像是一个个在大地上游荡的幽灵,昭示出人类对危险、暴力和神圣与神秘的认知,历史的真实性与精神性扑面而来,一方面有着冲破西方文化藩篱的激情与冲动,亦显示出文化观看与凝视上的差异,并试图在差异中建构起新的文化认同的努力。

巴西雷试图通过营构真实场景、虚拟历史即现实生活图景中的人和事件,编织出一种如梦中的幻境与秘境,力图使阅读者相信图像的真实性,但从其作为观众的演员和作为演员的观众的表情与不断置换中,又清晰地告诉人们这些场景真的不是真实的,他其实在制造和仿制一种真实和虚构的真相,一种虚构的真实,不管是真实的,亦或是历史上已经发生的,或是正在发生或是将要发生的,他都在极力复原、重构历史或现实中的曾经的真实和现在的真实。这些失真的虚拟的场景让“真实性”消融在巴西雷精心设计摆拍的图像中,他以真实的现场,真实的活动再现真实场景中的真实事件,亦或幻想出一个神秘的物象,营构一种神秘幻境。他以复制的复制来突显自我的记忆、想像和视觉经验及价值认同,他在为阅读者带来一种不同以往的阅读经验与读图经验的同时,也改变了阅读者的一种阅读习惯,从而在创作主客与接受客体间制造了一种充满奇幻与梦境般的张力与魔力。

巴西雷的视觉表达让单调乏味而平庸的生活得到了丝丝调剂,让阅读者寻求刺激冒险和猎奇的心理渴望得到了些许满足,但弥漫其视觉图像背后的真实意图则是消费、商业、娱乐、大众文化和视觉暴力,图像背后的阴谋实是对图像的消费。

巴西雷通过自编自导,以一种文化与历史的反思,及一种对社会的敏感和悲剧色彩,在不断深化自我的同时,也使自我编导的图像世界始终保持着一种鲜活的激情与冲动,他以自我的立场与态度在审视着当代现实,接收着当代现实,有些他的价值判断与选择和我们有着文化上的共识,但有些也由于成长背景、知识结构的差异和我们的价值观相悖,但其视觉图景所揭示出和暴露出全球共有的社会问题,又不能不引起人们对现代性和全球化的深度思考,不能不去反思我们生存的环境、现实等,当我们行走在美丽与希望中时,难免又夹杂些痛苦和忧伤,暴力与死亡,人们正是透过他人之痛在释放着自己的暴力和欲望,而弥漫其间的对现代性和全球化的视觉焦虑体验才是他真正要传达的精神主旨。

弗洛伊德在进行梦的解析时说:“有时候梦境中的一支烟斗,就是一支烟斗。”而超现实主义大师马格利特则告诉阅读者:“当我们看见一支烟斗的图像时,也有可能说,这不是一支烟斗。”

那么,巴西雷的图像世界又是什么呢?因为有图就有真相,而在“真理与真相间,我选择真相。”(苏珊·桑塔格语)

马迪奥·巴西雷

矛盾的无限共存(理智再次入梦)


马迪奥·巴西雷擅长于调和对立观点,他探索美善与丑恶,融合与异化,自然与人造,这些本质无限且又短暂的差异,将它们谱写成动态的章节:“圣者降临(2007年)”,“此地东方(2009年)”,“此间人性(2010年)”以及“着陆(2011年)”,在这些独立的篇章中,艺术家超越了自身的存在感。他的艺术研究落脚于东西方的交界之地,是一种插入辩证,以碰撞性变异的形式体现于传统与现代、神圣与亵渎之间。

巴西雷的词汇基于永恒的多元文化符号和价值观念之上。此外,他的词汇还构成了一种极权的视觉语言,在这种语言当中,梦境不再是画面的主体,它成了一个可辨识的故事,无限宽广。他那一丝不苟完美平衡的(反英雄)肖像作品不断地指向艺术创作史上的经典之作,同时也在传递着我们这个时代的精神。形式上,巴西雷去除了想象和真实之间的敌对性,催生了一个滑动门般的复杂情感体系。和西班牙艺术家戈雅的《理智入梦生群魔》相反,在巴西雷这里,梦和理智汇聚成了一种神圣显现。在这显现当中,独一性和多元性像太极的阴阳一样,共同组成了感官和理智的交融:“巴西雷作品的诗性体现在图像世界之中,他的作品是风格主义和超现实主义和合结出的果实,兼具风格主义的技法和超现实主义形象。他别具一格地将这两个艺术史上的节点交汇在对经典的借用之中,以此来合成并巩固艺术的‘元语言’性[i]”。

如果说灵性常常无法触及,那么梦境则与此相反,每个人都可以触及梦境。艺术家如梦似幻的旅程最终将我们带到感官和智力理解的不同层面,然后我们猛然意识到:在我们的自我之中,还隐藏着现实的方方面面。所以说,他对“本我”,“他者”和“别处”的深刻探究最终都与他的个人生活体验相呼应,这种体验存在于他的原生环境之外,同时,他的探究也在全球化这个混乱躁动的进程中强调了存在的意义。